【外教史】谈亚里士多德和洛克的“白板说”之区别

小小怪 2022-06-1701:54:52名人评论9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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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提到白板说,可能更多的人首先想到的是洛克。但白板说的源头可能远要比洛克遥远,亚里士多德在《论灵魂》中就已经使用了类似的比喻。但这两种白板说却有着非常大的不同,有必要对之做出辨析和区别。

一、两种白板说的比较

洛克的白板说是针对唯理论者的天赋观念论提出的。洛克从经验论的立场出发,认为人类的一切知识都产生自经验,任何观念都是从经验中抽象、总结出来的,不存在所谓天赋观念。

洛克的这一思想被形象地称为白板说:人的理智最初就像是一块白板一样什么内容也没有,只有经过经验的后天描绘,这块白板之上才会呈现出内容,而人类的全部知识的获得过程就类似于此。

在《论灵魂》里亚里士多德同样谈到了知识的来源问题。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思考(thinking)和感觉(perception)类似,都是灵魂的某部分被其对象影响的过程,后者是感官被可感对象影响的过程,前者则是理智(nous)被可认识对象影响的过程;并且,这两个过程所接受的都是对象的形式。

但是理智与感觉又有不同:每一种感觉只能接受其对应的那种对象的影响,比如视觉只能被颜色影响,听觉只能被声音影响,嗅觉只能被气味影响;理智看起来却似乎可以以所有事物为对象。

因此,亚里士多德认为,不同于感官按同类相知的原则运动;理智,如阿那克萨哥拉所说,必定是一种不与任何事物同类的纯粹(非混合)物,唯有如此理智才可能以所有事物为对象。

但由此可能造成的问题是:如果理智是纯粹的,那么思考是如何可能的?因为按照普遍的看法,两种因素间的相互影响需要预设它们之间有一种本质的相通;也就是说,思考要是可能的,理智就可能不是纯粹的。

不过亚里士多德认为,说理智是纯粹的就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因为说理智是纯粹的也就相当于说在它现实地完成思考以前它其实什么也不是。理智只是潜在地可思考的,它的对象潜在地就在它之中,就像一块现实地什么也没有写的写字板上的内容那样。

由上面的论述可见,亚里士多德和洛克的白板说是有很大区别的。洛克提出白板说是要反对天赋观念论,而亚里士多德的白板说在某种程度上则正是要支持天赋观念论。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理智的对象天然地已经潜在地存在于理智之中,如此理智才可能是纯 粹的,而不像感觉那样需要外部对象的后天刺激才能发生。

洛克意义上的白板是完全无内容的,但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白板则是潜在地有着所有可能内容的:一块白板上潜在地可能写上唐诗宋词、莎士比亚诗选、柏拉图的对话等任何内容。

二、白板说更早的来源

然而白板说可能还有着比亚里士多德更早的来源,我们不妨继续考察,以对这个问题做更深入的分析。白板说可能与另一个著名的比喻——蜡块说有着共同的起源,都来自于柏拉图的《泰阿泰德篇》:假定人人心中有一性质优劣不等的蜡版,这是司记忆之神——诸穆萨之母——所赐予的。感觉知觉,欲记之于心,则在此版上留下印迹,如打印一般。

俞吾金考证:柏拉图这里说的‘蜡’‘蜡版’和亚里士多德说的‘蜡块’都是同一个希腊字Κηρσs的不同译法(哲学动态,1980第9期)。但俞吾金老师说亚里士多德谈到‘蜡块说’的《论灵魂》第三卷则是一处笔误。在《论灵魂》第三卷亚里士多德只提到白板说,而提到蜡块说的地方其实是在《论灵魂》第二卷:感觉是撇开感觉对象的质料而接受其形式,正如蜡块,它接受印章的印迹,而不接受印章的金或铜的材质,它所把握的是金或铜的印迹,而不是金或铜本身。

可见,亚里士多德使用蜡块说是在比喻感觉,确切地说是比喻感觉只接受对象的形式而非质料这一点;而使用白板说则是在比喻理智。不过,既然理智在仅接受对象的形式而非质料这一点上是与感觉一样的,那么蜡块说理所当然可以用于理智。

而白板说则是进一步对理智特有的接受对象过程的说明,也就是说,在对理智的说明上,白板说其实是对蜡块说的补充;白板说与蜡块说并非完全不同的两个比喻,它们本是统一的。那么,我们说白板说的更早的来源是在柏拉图《泰阿泰德篇》中的蜡版说,这也是可以成立的了。

从柏拉图的这段论述中我们可以发现,他的蜡版说其实与回忆说是一致的,而这一观点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被亚里士多德所继承。柏拉图的回忆说所要解决的是知识悖论的问题:不知道的知识我不能学习,已经知道的知识我不用学习,那么认识是何以可能的呢?

柏拉图认为,唯一的可能是灵魂天生地已经知道了所有知识,降生于尘世的灵魂只是暂时忘掉了知识,学习的过程其实不过是回忆起已知知识的过程。而亚里士多德的白板说同样认为所有事物的形式其实已经潜在地在我们的理智之中,这种说法背后难道不正是柏拉图的传统吗?

然而问题正在于此。可以说,近代唯理论所谓天赋观念论背后正是深厚的柏拉图回忆说的传统;但洛克用以反对天赋观念论的白板说却同样源自柏拉图的回忆说和蜡版说;这种张力又是何以可能的?白板说与天赋观念论的原始版本又是如何在亚里士多德的精神学说中相安无事的?

三、天赋观念论与白板说的和解

亚里士多德认为理智中已经印有形式,这只是一种潜在的状态,但洛克以及近代唯理论者似乎把这种印有理解为现实的。洛克说:要说心灵中印有一些真理,同时心灵又不能知觉或理解它们,在我看来那只近似于一种矛盾,因为所谓‘印有’二字如果尚有意义,则它们的含义一定在使一些真理为人心所知觉······如果儿童和白痴的灵魂和心理中赋有那些印象,则他们便不能不知觉那些印象,而且必然地会知晓这些真理,同意这些真理(《人类理解论》第8页)。

但亚里士多德可能会认为:一个人的理智中潜在地具有知识,并不意味着这个人知道自己潜在地具有知识。可能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天赋观念是一阶的认识,知道自己具有这种观念则是二阶的认识,前者是潜在的,后者是现实的。

但洛克则不认为印有可以是潜在的印有,它只能是二阶和现实的。他们之间的分歧可能正在于此,这也是为何白板论和天赋观念可以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并存,却在洛克看来水火不容的原因。

但洛克并非完全不可能与亚里士多德和解。洛克认为全部知识必须来自外部经验,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同样是亚里士多德的观点,毕竟亚里士多德也同样是实证传统和经验论的鼻祖。亚里士多德在《论灵魂》中同样提到知识需要外部感觉经验的刺激,以及感觉和理智不可分离。洛克认为,人心得到各种真理时所由的步骤——感官在一起初就纳入一些特殊的观念来,以装备尚在空虚的那个小室(《人类理解论》第13-14页)。

碰巧,亚里士多德说理智潜在地就具有了所有事物的形式,也不过是说理智是形式的仓库。而且这个比喻其实同样是源自柏拉图,柏拉图在《泰阿泰德篇》中还有一个鸟笼比喻:初时鸟笼尚空,随后纳鸟其中,以鸟可喻各种各类的知识。那么若以仓库说和鸟笼说观之,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又和洛克的空虚的小室的比方有多大区别呢?

可能更好的理解思路是:亚里士多德其实是对柏拉图过分的理念论倾向的调和,亚里士多德的思想本身其实是圆融的、辩证的;但近代唯理论与经验论则各取一偏,分别夸大了亚里士多德思想中某一方面的内容,前者恢复了强的柏拉图传统,后者则将理智看作完全的白板,并且双方都将对方看作与自己不可调和的。

康德调和了近代唯理论和经验论:一切知识都开始于经验,但并非都来自于经验;知识的成分一方面来自于经验,另一方面则来自于先天认知能力。

在学姐看来,被视为康德之创举的先天认识能力学说其实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已经有了。亚里士多德的所有事物的形式都已经潜在地存在于理智中,这一说法虽然在内容和细节上同康德有很大不同,但在思路上又和康德有多大区别呢?

在学姐看来,近代唯理论和经验论是各取了亚里士多德学说之一偏,而康德则在某种程度上恢复了亚里士多德的传统,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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